
宝松•《中秋举杯邀明月》 创作时间:2020年 纸本水墨 68cm×46cm
画家宝松偏不。他这一幅大写意,起手就把月亮给“约了”。不是仰头遥寄,是扬手相邀——月仙啊,别在那琼楼玉宇里自个儿待着,别冻着了。下来吧,来人间坐坐。画上,一位老者似要从纸上立起来。手举酒盏,仰头望天,活脱脱一个在月下随口吟诗的邻家老头。身侧石案,卧着酒葫芦;木凳上,一只猫儿也跟着仰起脑袋,同老者一道望向长空。画里没有对拜的肃穆,只有老友之间那句最平常不过的——“来,喝一杯。”
画里的笔墨,像是喝出来的。酒意漫上来,墨色便随之晕开。墨色既醉,心意便藏不住了。浓处是酣畅,淡处是随性,飞白处,是那句没说完的话。写意画,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让你猜。画家借着纸上老者,悄悄抛出一问:天宫里有什么好?广寒,听这名字就够打个哆嗦。玉兔捣药,年复一年,那是捆在年月里的寂寞;吴刚伐桂,桂酒酿了千年——不就是把孤单酿了又酿吗?

天上如此,人间又如何?且看人间。黍酒是自家酿的,粗粝,浑浊,可那里面藏着太阳的味道、土地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吴刚的琼浆再好,是冷的;而人间这一碗,从喉咙热到心口,是暖心的。画里的老者没说这些道理。他只举着杯,仰着头,看着月亮。
来,就喝个通宵不醉不归不来,我也祝福你。这就是宝松的落点:邀月,凭心。古来邀月,多是独酌。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说到底,是人凑不齐的热闹。而这幅画,不是孤独的邀约,是热闹的分享。天上月圆,岁岁如斯,世人总爱赋予它仙气与灵气。宝松看见的,却是人间有酒,有歌,有悲欢离合,有人情温度。月亮悬在天上,美则美矣,终究寒凉;人间的美,却在温情里,在烟火里,有天上给不了的浪漫与幸福。

月亮仙子高悬天上,看尽人间祈愿与离愁,也听惯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吟唱。忽然有一天,凡间有人冲她喊:别在上面冻着了,下来吧。她会不会一愣?会不会想起,曾经的人间温暖?这一笔,把中秋的底色翻了个面。世人画思念,他画欢聚;世人画仰望,他画相邀。千百年中秋咏月,于此生出另一重心境。
纸上的题跋,恰似那杯酒漫溢而出的心语:
中秋逢佳节,举杯邀明月。
遥问天仙子,可愿离宫阙。
广寒着实冷,玉兔伴伤悲。
人间有大变,处处莺歌飞。
自酿好黍酒,胜过吴刚液。
与汝饮通宵,不醉人不归。
诗酒既尽,月色正满。
中秋之夜,当你阖家团圆、举杯赏月时,是否也会想到嫦娥?若她真肯下凡,看看这人间烟火,看看这万家灯火的中秋,大概也会想多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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