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幕场景,在玉祥门的城洞里已经上演了整整20年。从最初环城公园里几个凑在一起拉弦唱戏的老伙计,到如今70多个固定演职人员、200多号追着跑的老戏迷,西安市玉祥秦腔团的名号,早就成了西安城西老戏迷心里的一块“自留地”。
团长权敏章的机电配件小店,从来就不是个正经卖零件的地方。柜台角落斜靠着4把二胡、9把板胡,办公柜上贴满了翻得卷边的戏谱,阁楼上码着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推开门进来的十有八九是拎着乐器的秦腔爱好者。他总笑着自嘲“开这个店不赚钱,光费水费茶费烟”,可就是这方小小的铺面,成了整个秦腔团20年的“大本营”。

这个1957年生在长安区鸣犊镇的老陕,是听着邻县秦腔剧团的锣鼓声长大的。十来岁跟着村里的老艺人跑前跑后,偷摸着学板胡,不会就堵在老艺人门口请教,后来进城做小生意为了生计撂下了琴,直到年近五十孩子都成了家,才终于把落灰的板胡又捡了起来。最开始在环城公园的树底下唱戏,没一会儿就围满了过路的戏迷,半年功夫队伍就攒到了70多号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凑出了“玉祥秦腔团”的名字,顺理成章把阵地挪到了冬暖夏凉的城墙洞下,从此把每周一、周五的傍晚,活成了一群人雷打不动的固定仪式。
到了演出的日子,大家都是自发来的。有人蹬着三轮车拉来音响和地毯,有人背着自己用了十几年的板胡提前半小时到场调弦,唱戏的演员早早就找角落坐下来上妆,连附近的居民都掐着点拎着小马扎出门,老伙计们凑在墙根先唠半小时家长里短,等锣鼓声一响,所有人瞬间就沉进了秦腔的调子里头。从黄昏唱到夜里十点多,近三个小时的戏唱完,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场。90岁的老戏迷李福学攥着权敏章的手念叨了20年:“没有这个地方,我们这些老伙计连个凑头的地方都没有。”

在这个没有编制、不靠拨款的民间团里,“戏比天大”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20年来无论刮风下雨,周五的演出从来没爽约过。大家凑钱买设备,定了不成文的规矩:演员上台全凭本事,唱得好、有感情的才能站到红毯中央,唱功不扎实的慢慢就被筛了下去。来唱戏的人里有保安、外卖员、泡馍馆的师傅,全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可往台上一站,所有人眼里就只剩戏。
有一回演出拖到夜里十一点,所有人都收拾好乐器准备走,两个从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出来的人挤过人群,攥着话筒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在城墙底下能见到这么一群爱秦腔的人,我们实在忍不住,也想上台吼两段。”已经把琴装进袋子里的老伙计们二话不说,又把板胡掏出来架好,锣鼓声重新响起来,散了的戏迷又乌泱泱围了回来,高亢的唱腔再次撞在千年古城墙上,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不少老人攥着手里的纸巾擦眼角,掌声顺着城墙根飘出去老远。

秦腔的调子里头,从来就裹着普通人的日子。有一回团里一个外来务工的演员生了重病,躺在城中村的破出租屋里没人照看,权敏章带着人摸过去,大伙你掏几十我掏几百凑了钱,有人蹲在床边给人擦身子,想着等他病好了就安排来团里干点轻松的活。没成想十几天后就等来了房东的电话,说人走的时候还念叨着城洞里的板胡声。20年里,这群大多从外地来西安讨生活的普通人,不问姓名、不攀交情,全凭着一句秦腔的调子聚在一起,戏里唱的悲欢离合,早就和他们的日子揉成了一团。
总有人说秦腔老了,年轻人不爱听了,可权敏章从来不信。他说秦腔是从西北黄土地里长出来的风,直来直往往人骨头缝里钻,现在的年轻人照样爱听爱唱,在西安的城墙根底下,秦腔从来就没死。20年里他们挨过骂、受过质疑,往团里贴了数不清的钱,可这群攥着板胡的老伙计,从来就没打算停下。城洞里的锣鼓声还在响,秦腔的调子顺着风飘出去,这声吼,还要在西安的城墙底下,响上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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