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洞窟中的稀世壁画

在敦煌莫高窟第156窟，一幅色彩绚丽、气势恢宏的壁画静静诉说着千年前的故事，它便是《张议潮统军出行图》。此窟开凿于唐代晚期，壁画也绘制于同一时期。据石窟内《莫高窟记》墨书题记以及专家考证，其开凿于唐咸通二年至六年（861 - 865年），距今已有1100多年历史。

莫高窟第156窟是晚唐石窟的典型代表，由前室、甬道和主室构成。前室呈横长方形，前部已坍塌，北壁左上角的“咸通六年正月十五日”墨书题记，为研究莫高窟开凿历史提供了珍贵线索。主室为方形，顶部是覆斗状四面坡。南北壁布满壁画，《张议潮统军出行图》位于南壁下方，高108厘米，长855厘米，生动描绘了地方官员张议潮出行时的盛大场景。

画面中心是主角张议潮，他和所骑鞍马被特意放大，尽显“C位”风采。张议潮头戴白纱幞头，身着圆领红袍，骑着白马，手持短鞭，周围八名步骑“银刀官”拱卫，子弟军簇拥着“信”字大旗。旁边的题记“河西节度使检校司空兼御史大夫张议潮统军除吐蕃收复河西一道行图”，让这幅画得名《张议潮统军出行图》。

整幅画卷人物众多，达200多个，加上仪仗、旗帜、马匹等，营造出雄壮激昂、气势凛然的宏大场面。在敦煌地区，大小洞窟有900个，壁画总面积超5万平方米。这些石窟多为佛教遗迹，壁画中心通常是佛像、菩萨像等。而《张议潮统军出行图》与佛教内容关联不大，处于佛教内容边缘，旨在传递供养人信息。种种迹象表明，张议潮及其家族是该洞窟的供养人。

与《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对称的主室南壁位置，还有一幅《宋国夫人出行图》，展现的是张议潮夫人及其随从出行的场景。两幅画大小相近，连在一起比《千里江山图》还长。在敦煌石窟群中，如此大画幅表现大场面的供养人壁画极为罕见。

晚唐河西风云的生动检阅

要理解这幅画的深远意义，需追溯到“安史之乱”。这场动乱使大唐由盛转衰，中原混战，大量边关军队被调入内地平叛。敦煌所在的河西走廊及以西的安西、北庭都护府军所剩无几，难以维持正常运转。张议潮出生于敦煌（沙州），张家是当地世家大族，世代为唐朝官员，其父曾任工部尚书。张议潮出生时，敦煌已沦陷于吐蕃，但盛唐的辉煌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记。史书记载他“少好文史，长通韬略，论兵讲剑，蕴习武经”，在自身努力和环境熏陶下，成为文武双全的人物。

唐大中二年（848年），49岁的张议潮趁吐蕃内乱，联络沙州豪族率众起义。各族民众长期遭受吐蕃残暴统治，纷纷响应。起义军先后收复敦煌、晋昌二郡，又陆续收复其他各州，使河西十一州摆脱吐蕃统治。唐大中五年（851年），唐朝在河西设归义军，张议潮被任命为河西十一州归义军节度使，敦煌和河西地区进入“归义军张氏时期”。咸通八年（867年），张议潮入朝长安，其侄张淮深继承镇守河西。唐咸通十三年（872年），张议潮在京城去世，享年74岁。

大约唐咸通五年（864年）前后，张淮深在鸣沙山修造佛窟。一方面，他们笃信佛教，建窟祈求河西和平，积攒功德；另一方面，通过绘画和文字记载，彰显张议潮收复河西的丰功伟绩。因此，敦煌莫高窟第156窟可视为张议潮的功德窟，常被专家称为“张议潮窟”。《张议潮统军出行图》的内容，堪称对晚唐河西地区军事和文化面貌的一次全面检阅。画面中既有唐代官方制式的军戎，也有归义军队伍里的少数民族武装；既有中原地区典型的礼制和生活场景，也有边疆和异域文化元素。

画卷开头描绘仪卫骑队和乐舞，最前端是横吹队列，“横吹”源于西汉西域军乐队。乐队中有12名乐师，乐器既有来自中原的大鼓、笛、箫、笙、琵琶、腰鼓，也有从西域传入的拍板、箜篌。图中有8人分两组跳舞，其中一人穿着吐蕃服饰，舞姿与今天的藏族舞蹈基本一致。

图中有4对步行者，题为“银刀官”，装束与当时唐朝廷四品、五品官员“仪刀八（人）”吻合。卷尾部分描绘射猎、驮运画面，由20余骑兵组成，其中一部分是少数民族骑队，他们前后分两组，戴白毡帽。这表明张议潮组建的联军既代表当地唐人呼声，也得到受压迫少数民族百姓支持，共同完成了对河西等地的收复。

绘画史上的开创性力作

在研究中国人物画历史时，人们往往更关注传世卷轴，而忽略了洞窟岩壁中的作品，《张议潮统军出行图》便是被忽视的瑰宝之一。由于种种原因，壁画绘制者的名字未能留存。从历史价值看，它见证了张议潮的英雄事迹；从艺术价值看，它是绘画史上的精品力作，填补了那个年代同类传世绘画的空白。

在技法上，画家用绿色横条代表田园草地，灰白色横条代表田埂阡陌，以粗犷线条和色块勾勒出敦煌沙漠绿洲的独特地理环境。众多红衣、红马形成画面暖色调，营造出热烈气氛。在布局和构图上，该画以长卷形式展开，将二百余名出行人物错落有致地绘于画面中，既展现军威雄壮，又不显拥挤，被形容为“疏可走马，密不透风”。

整幅画采用“步步观”的散点透视法，让每个部分都清晰可见，没有“近大远小”的透视变形，这种手法后来被《清明上河图》等风俗长卷采用。与同时代中原画家《虢国夫人游春图》等寥寥数人的作品相比，这幅数百人大场面的创作难度更大。《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及同一洞窟内的《宋国夫人出行图》可归入鞍马人物画，人物近240位，马有110余匹，开创了长卷历史人物鞍马画的先河。此后，后世有许多同类题材效仿，如敦煌莫高窟第94窟的《张淮深出行图》，第100窟的《曹议金出行图》《回鹘公主出行图》等。同时期唐代传世作品以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为代表，出土绘画以章怀太子墓的《打马球图》为典型。

《张议潮统军出行图》也是中国传统人物题材中“出行图”的代表。这种题材形成于先秦到汉代，存世作品多见于画像石、画像砖；南北朝时已有成熟设色的“出行图”，以山西太原王郭村娄睿墓等北朝墓葬壁画为代表。后世辽代的《东丹王出行图》、明代《出警入跸图》、清代《康熙南巡图》《乾隆南巡图》等也属于这一题材范畴，它们串联起一条以“出行图”为主题的发展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