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以来，蛇的剧本似乎都不太好。伊甸园的诱惑、美杜莎的诡秘、民间传说的妖异、古籍里触草皆枯的剧毒……在世人的认知里，它冷酷、阴晦，是无法抗拒的恶。若蛇会说话，大约想问一句：世间的这些剧本，是谁替我们写的？

我下意识移开目光，移开了，又忍不住转回来。像小时候路过那口被说成有蛇精的古井，明明怕，却每天都要绕过去看一眼。谁愿意盯着心底定义的“不好”看呢？

人们偏爱牡丹之富贵、梅花之清高，偏爱所有被书本定义、被世俗肯定的温良美好。一旦美的外壳超出认知、带着几分陌生的诡谲，哪怕鎏金覆彩，也会本能地筑起防备的墙。这墙砌得久了，连自己都忘了是在墙里。

画中，四色灵蛇相拥相融，你缠我绕。朱砂红与蛤粉白交织流转，间或露出明黄与墨绿，像四道清溪归入旷野深潭，彼此浸润，浑然共生。首尾交衔处，分明有一股不歇的暗涌——不是在沉睡，而是在循环，是在生息，是野火燎原后春风又起的生命力。

人若是也能这样活，哪怕只有一次，该多好。细看底层，能发现藏在斑斓之下的经纬。方形、菱形、圆形、不规则梯形，像孩童的七巧板被精密拼合。几何是音乐，色彩是舞步。

近看是几何，秩序井然；退三步，蛇身从裂缝中探出头来，菱形的锐角成了蛇首微扬的轮廓，圆形的饱满恰是灵物蜷曲时隆起的脊背；再远些，连形都懒得管了——红白黄绿交融成一片流动的迷雾，蛇与草、光与影、鳞片与叶片尽数消融。那些方圆的骨架，在斑斓深处沉默地撑着，像大地从不言语，却让整片旷野有了呼吸的脊梁。

世人画彩墨，极易流于艳俗浮华。宝松大师却用理性的烂漫、秩序包裹的温柔，收服色彩的野性与冲撞。规矩是骨架，而魂魄，早已漫出来。狂澜归海，凝成一种不声不响的平衡。

而整幅画真正通透的，是他题写的那句诗：风，吹动着青草，蟋蟀轻轻的吟唱。无声的笔墨，凭空生出听觉的韵律。红白色块交替，像夏夜细碎虫鸣；黄绿肌理层叠，如旷野徐徐晚风。静时如宝石凝光，动时如彩缎流转。诗中自问：世间物象，可有这般奇妙情境？人间乐章，可有这般动人画面？

我想了想：没有。可他在诗尾轻轻落笔：爱吧，去爱所有的美好。看窗外风雨，忽然觉得那些飘洒的雨丝，竟也像画里交错的灵，自由而自在。很多惊艳，从不在第一眼的顺遂里。画如此，人如此。万物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