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美国留学19岁的常沙娜

一封封家书里的归国初心

1950年初，一封从美国波士顿寄出的家书里，19岁的常沙娜写下那句贯穿一生的誓言：“祖国建设需要我们。”彼时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正在美国留学的她，和一众留美青年每到周末便相聚讨论国内时局，所有人都迫切想要立刻动身回到解放后的祖国。为了省下昂贵的远洋邮费，她常常把旧信封裁开，在内侧密密麻麻写满内容，一封家书就承载着跨越重洋的报国热忱。

常书鸿

常沙娜之子、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崔冬晖介绍，这批留存下来的四十余封书信，完整记录了常沙娜留美期间与父亲常书鸿的往来交流。当时她最担心的就是收到盖有台湾邮戳的回信，得知父母早已认清新中国前途、响应人民政府号召，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为了凑够回国船票，她在美国打了三个月工，攒下350美元买下“威尔逊总统号”的三等舱船票，放弃还差一年就能拿到的文凭，1950年底毅然登上归途，下船后第一时间换上接待组准备的列宁装，满心奔赴新中国的建设事业。

常书鸿与女儿常沙娜 在吕斯百教授家中

两代人的敦煌人生

常沙娜与敦煌的羁绊，早在少年时代就已刻入血脉。上世纪30年代，常书鸿在巴黎塞纳河畔旧书摊偶然看到《敦煌石窟图录》，深受震撼，毅然放弃法国优渥的艺术家生活，辗转回到战火纷飞的祖国，1943年带着12岁的常沙娜来到戈壁深处的莫高窟。彼时的敦煌条件极端艰苦，一家人住在破庙改成的住所里，寒冬滴水成冰，第一顿饭只有一碗面条、一碗醋和一碗盐。后来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被撤销、经费断绝，常书鸿凭着一股“杭铁头”的执拗，卖画筹款、四处奔走，硬是把队伍重新组建起来。

14岁的常沙娜被迫中断学业，跟着研究所的前辈们蹬着“蜈蚣梯”钻进洞窟，一笔一笔临摹历代壁画，北魏、隋唐不同时代的线条、色彩与纹样，就这样刻进了她的骨子里，练就了旁人难以企及的艺术“童子功”。这些年常沙娜整理出版的《新生日记》里，还记录着当年砸冰取水、手脚冻僵的艰苦日常，字里行间夹着常书鸿写下的大量批注，既是对女儿的鼓励，也是他自己坚守敦煌的精神注脚。

让千年敦煌活在当代

归国后，常沙娜在敦煌文物展上遇见梁思成与林徽因，林徽因的一句提点点醒了她：“你在敦煌打下的童子功，要把敦煌的图案运用在现在的工艺品上。”此后数十年，她始终践行“艺术普及民间、为人民服务”的初心：1958年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十大建筑”建设中，她设计的敦煌元素装饰方案从全国几十个院校的作品中脱颖而出，让传统纹样出现在人民大会堂外立面与宴会厅天顶；从民族文化宫的装饰设计，到景泰蓝工艺创新，再到1997年香港回归献礼作品“永远盛开的紫荆花”，常沙娜把从敦煌汲取的艺术养分，深深融入了新中国的公共文化空间。

崔冬晖

如今第三代传人崔冬晖接过了传承的接力棒。作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总台春晚美术顾问，他先后把《年锦》《栋梁》《贺花神》等充满中国传统美学的作品带上春晚舞台，让亿万观众在除夕夜读懂传统纹样与榫卯结构的魅力；他把常沙娜整理的敦煌纹样融入北京地铁站公共空间设计，让市民日常出行就能沉浸在传统美学氛围中；2025年大阪世博会中国馆入口9米高的大屏上，循环流转着常沙娜设计的天人合一纹样，让全世界游客第一眼就感受到鲜明的中国文化特质。

常沙娜

在他的工作室里，敦煌纹样不再只停留在古籍和壁画里，还变成了年轻人喜爱的潮玩文创、数字艺术作品。常沙娜常说：“我整理《中国敦煌历代装饰图案》，不是为了自己用，而是为了让更多的年轻人，能用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创造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品。”

从常书鸿的一生守护石窟，到常沙娜把敦煌传统转化为现代设计语言，再到崔冬晖用当代创意让千年文化走进大众生活，三代人跨越近百年的接力，让敦煌的艺术火种始终生生不息。正如崔冬晖所说，三代人的传承，本质上就是“找到传统的根与流，让老祖宗留下的文化宝藏，持续服务于当下的时代”。家国从来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每一代人都把自己的青春与热爱，毫无保留地献给脚下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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