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宝松·《屈子魂》 创作时间:1982年 纸本工笔 136cm x 68cm
在画面里,我听见了汨罗江汹涌的涛声,从远方传来。是积压千载的悲愤、绝望与哀叹,伴着风啸,伴着雨骤。画面里,那个人的衣袍翻卷。沉黑、素白交织,暖色的云,上下翻飞。他,把自己,化成了风。
那是屈原。不再是史书里那个容貌枯槁、行吟泽畔的老人。是宝松笔下,刚刚挣脱了肉身,正在羽化的——魂。他的姿态,那样决绝,义无反顾。又那样轻,却重如泰山。他仰着头,没看人间。目光穿透了层层云雾,望向苍穹。那里有什么?有光!对他而言,那里,比人间更美。
那一刻,他不再属于楚国。他把自己,还给了天地。他的脚坚实,踏在云气里,站着,似乎还踩着大地。像是一种仪式……几只白色的天鹅,羽毛舒展,优雅、神圣。在淡金色的云气中穿行。像来接他,接他去哪儿?一定是净土梵境。它们飞了多久?不知道。或许从郢都陷落那天就已启程。风雨交加,翅膀不曾停过。电闪雷鸣,也无法阻止它们意志的坚定。羽毛上驮着楚国的香草,驮着《离骚》的句子,驮着影响千年的悲愤哀鸣。
飞到现在,飞到面前,飞进画里,成为永恒。往上看,一轮太阳,静静地悬在太空。太阳里,一只火鸟,那是金乌。它是上古神话里,太阳的神。每天从东飞到西,亿万年,不曾停。
它飞进宝松的画里,停在屈原即将抵达的那片天空。从没有谁这样接引过一位诗人——用太阳,用神鸟,用千万年的光。宝松这样画了。月亮里,一只玉兔。它也在看他,在明亮的月宫。金乌,在太阳里接,那只兔子,在月亮里,恭迎。天上的日月,望着、护着那个曾经人间最孤独的人。千秋万代,天地轮转。屈子身后,一团温柔澄澈的光晕,静静漂浮,扶摇在云气之上。远处的山,像一只只眼睛,悲悯、凝重、慈祥而柔情。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
但你知道,它什么都懂。画面深处,藏着一片干净的绿。就那么一片,静静嵌在如云似雾的景色里。像楚国最后一块,没有被战火染指的田野。像《橘颂》里那句: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得干净,绿得倔强,绿得让人心痛。屈子一生写尽世间香草。蕙、兰、芷、荃、杜若……那些名字,美得不像是地中长、地上生。

是从他心里长出来,开在汨罗江边,开在《离骚》的字缝里,年年载载、岁岁生生。画中的这一寸青绿,宝松把它种在画里,种在屈子脚边,替他永远守着故国山河。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看见:乱世浮沉里,曾有一个灵魂,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永远不朽、不会随风迁移的树。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
是屈子身旁那团浩大的光。
那团光里,他的身影巍峨。
黑色衣袍裹着尘世沧桑,素白衣袂扬起一身清辉,
一黑一白之间,他把自己活成了不朽的太极。
路漫漫其修远兮。
在画里,路不再是脚下的泥泞,是头顶的云雾。
他不再问那句——吾将上下而求索。
因为他已经成了风,成了云,成了那只振翅高飞的鹤。
我静静凝望良久,心绪慢慢发烫。
无关悲戚,只是心底生出一份极致的懂和明。
我们身处的时代太吵:
到处都是声音,
到处都是算计与权衡,
到处都是利益、妥协、背叛、变通。
站在宝松画前,我强烈感到:
当现实沉重到让人窒息时,
是否可以选择赴汤蹈火、让高贵的灵魂飞升!
哪怕这种飞升,注定要极致孤独。
哪怕前路茫茫、刀山火海,也要奔向光明!
宝松没有画眼泪,
我却读到了他最深的悲悯,
那是波澜江水,汨罗江奔涌万年的呐喊声。
这哪里是画。
这是一声跨越千年的心声。
像穿透千载的风尘,从先秦岁月,
落在每一个不肯低头的人心中。
这一刻我终于懂了画里的屈原,
而我,也在这一刻,
随着他的灵魂,
去往了那片干净、澄澈、无风无扰的远方,和平而宁静。

也许这就是艺术的意义——他让你和另一个孤独的灵魂,
握了手,共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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